轻轻掀开被子,坐起身来。第一次亲热之后,她趴在床上,看着他把脏床单扯下来——那时候她还不好意思看他光着身子的背影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爬,痒痒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今天不一样了。她把床单从他身下轻轻抽出来,他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她低头看着他那张脸——塌鼻子,厚嘴唇,胡茬冒出了几根,怎么看都是个庄稼汉。她笑了笑,把床单卷起来。床单湿透了,一股淡淡的腥甜气,混着两个人的汗味。她看着那些水渍,脸上有点发烫,但不是害羞了。她已经能正视自己这一面了——不管世人怎么说,她自己是真的开心。她是他的,这些水也是他的,没什么好藏的。她把床单叠好,搁在一边。
王五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她正弯腰把叠好的床单放到椅子上——头发披散着,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肚兜,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凸起。她弯着腰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昨晚在床上又喊又抖的那个女人,但也不像从前那个冷冷地站在他面前的黑罗刹。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,从前没想到会由自己来做的小事。他忽然想起之前亲热后铺床单的人是自己,他蹲在床边,手忙脚乱,她在背后看着他。今天换成了她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双靴子,又抬头看她,忽然说了句:“真好看。”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,不知道他是在说靴子,还是在说她此刻的样子。也许都在说。
王五坐在床沿上,看着她把床单搁好,又去拿桌上的茶壶。他攥着那双靴子,拇指在靴面上来回蹭了好几下,嘴唇翕动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是干嘛?”声音有点发干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楚寒衣的手停在茶壶上,没有回头。过了片刻,她低声说了句:“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王五的手收紧了,靴面被他攥出几道褶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喉结滚了一下。心里头那个一直飘着的东西,忽然像是触到了实处。他低下头,弯腰去够地上的鞋,手刚伸出去便停在了半空中——一个念头闪过,指尖在鞋面上顿了片刻,然后收回来,直起腰,先看了看那双鞋,又看了看她。
楚寒衣转过身来,正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双布鞋,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。这个人——刚给他收拾了床单,就想着让她提鞋。她皱了皱眉,没有动。
王五也不急,就那么坐着,目光在她和鞋之间来回晃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,只是多了几分赖皮。楚寒衣站了片刻,轻轻瞪了他一眼。这一眼不凶,但也说不上多乐意——更像是拿他没办法。她走过去,弯腰把那双布鞋拿起来,蹲下身子。
她握住他的脚踝往鞋里一套,又提了提鞋跟,动作有些生疏。穿好之后她没立刻起身,还蹲在他脚边,低着头,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,发梢几乎蹭到他的膝盖。王五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,裤裆间忽然撑起了一个帐篷——那东西硬邦邦地顶着布料,从正常到鼓起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。
楚寒衣的余光扫到了那里。她抬起头,正好看见那顶帐篷支在自己面前,离她的脸不到一尺。她顿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,看着他那张脸——耳朵根红透了,嘴角还是咧着的,只是笑得有些心虚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又瞪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重了些,但也没真恼——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就喜欢她这种样子。
收拾完了,她在床沿上坐下来。王五也坐起来,两个人面对面。他挠了挠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和叠好的被褥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分了——才刚让她提了鞋,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还没过,现在看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又觉得让她做了太多。他嘿嘿傻笑了两声,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,想找补点什么,便从床底拿起她的黑布靴,蹲下来,也替她穿起了靴子。他的手指粗粗的,动作也有些迟钝,可整理靴口的时候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穿好之后她站起来,脚后跟在床板上磕了磕,把靴子穿实,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。靴面上还有昨晚被他拍打的痕迹,布面微微发皱。
她轻叹了一句:“有那么好看么。”
两人出了客栈继续赶路。走了一阵,她忽然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肩上那个粗布包袱接过来,把自己的也拎上,一并背在背上。“我有功夫在身,这点分量不算什么。”语气很淡,说完便往前走。王五在后头愣了愣,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不必说。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——只是提着包袱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腰板挺得笔直。走了一段,她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脚步,侧过身,让王五走到前面去。王五愣了好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,忽然明白过来,咧嘴笑了笑,大步走去了前面。
又走了数日,进了江南地界。此时正值暮春,田间麦穗泛了黄,桑叶正肥,河汊里的水涨得满满的。路上遇见的妇人头上都包着蓝印花布,说话声音软软的,王五听了半天也听不懂几个字,只知道咧着嘴笑。
这日到了一处小镇,名叫青溪。镇子依山傍水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旁的屋檐挨得很近,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。楚宅在镇东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楣上刻着“楚宅”二字,漆已剥落大半,笔画也有些模糊了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几株老梅,枝干遒劲,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院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,门槛磨得光滑发亮,石阶缝里长着青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