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指头,拳回一个,贾屠理解为:长老平日认得三个妇人,只有一个好的。长老向城墙上指一指,回身向地下坐,贾屠说这是长老吃了猪肠和腰子,饱暖生闲事,把这妇人从城墙上引过来,地下同坐着,任意所为罢!禅宗语录,肇始于唐。自此以后,禅宗其特殊的思维方式,就像一片叶子,在世人面前呈现出不同的两面,一面是止观佛法,高深莫测;一面是方言口语,活泼天然。李开先将两面糅为一体,运斤如风,举重若轻,融入笑话的体裁,从而创出了独特的风格。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,它都无愧是历史、文学、哲学上的一枝奇葩。
在李开先的妙笔下,一个满腹经纶的长老,一个大字不识的屠夫,一对本来就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,却煞有介事地“斗法”而且结果竟是屠夫胜了长老,这种雅俗同炉,自相矛盾,但又亦庄亦谐的碰撞,其效果是分外强烈的,令人忍俊不禁。这一笑话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,似不正常,然而,却正是李开先所处时代各种思潮互相撞击的回响——
在明代一股狂禅之风汹涌而来,主张解脱无碍,放荡不羁,跳出窠臼,破除成规,许多人都一下子从禁欲迈到了适意。作为主张纵欲的市民阶层代言人贾屠,在“禅”的形式中出现就是这样的一个具象。他与长老“打哑禅”在本质上和袁宏道的“趣”、李贽的“童心说”、焦竑的“脱弃陈骸,自标灵采”等大胆怀疑、离经叛道的异端思潮是一脉相通的。不过李开先却别开新格,选择了笑话,深入浅出地阐释这一自己的思想,这是他比同辈学者、作家高明之处。
李开先也许为了张扬《打哑禅院本》不是为笑而笑,而是有更深层次的内涵,在此剧之首,他就写下了“暂闭谈天口,静观打哑禅”的诗句,在此剧最后,又写下了“世事颠倒每如此,眼前琐碎不堪观”的句子,这是在告诉人们,在笑声中去加深对禅的奥蕴的思索…
值得一提的是,李开先对笑话的创作,直接给后来的相声以催化。按照曲艺专家的研究,传统相声起于清代,笔者不以为然。从《金瓶梅词话》中的陈经济偷酒,到《打哑禅院本》,笔者认为,传统相声的形成期应予提前,至少应该到李开先所生活的时代。
因为在明代,这种或一个人说,或两个人说的样式,已经在萌芽,在茁长,在成熟。由刘宝瑞整理、表演的单口相声《学徒》,由常连安整理、表演的单口相声《山东斗法》,都带有李开先创作的笑话的明显痕迹,这难道是偶然的吗?
第一部分娱人伎巧第4节明清象声(1)
象声起源于何时?《史记-孟尝君列传》载:孟尝君的门客,为骗出关,学鸡鸣,于是“鸡齐鸣”曲艺专家认为,这条史料可称得上是有关象声最早的材料。可以这样说,自先秦以来,象声的源头基本是一种以像活、像真为内容的口技性质的伎艺,如宋代《繁胜录》、《梦粱录》所说的“乔像生”、“像声”在繁衍流传着…
这种摹拟声音的口技,在明清已成为独立的艺术样式。其特点是从单一的模仿某一种声音,发展到了汇各种声音于一炉的“象声戏”钮琇《觚剩》对这种“象声戏”作了这样的刻画:
一音乍发,众音渐臻。或为开市,由廛主启门,估人评物,街巷谈议,牙侩喧呶,至墟散而息。或为行围,则军师号召,校卒传呼,弓鸣马嘶,鸟啼兽啸,至猎罢而止。自一声两声以及百千声,喧豗杂沓,四座神摇。忽闻尺木拍案,空堂寂如,展屏视之,一人一几而已。
在这条史料里,钮琇还提出了象声是“盖得啸之遗意而极于变者”的观点。这就是说,于魏晋至鼎盛的口哨音乐“啸”也是象声的源头。成公绥有《啸赋》赞其魅力:“假象金革,拟则陶匏,众声繁奏,若笳若箫。”所以,钱钟书先生在《管锥编》中论“啸”道:则似不特能拟笳箫等乐器之响,并能肖马嘶雁唳等禽兽鸣号,俨然口技之“相声”的确,明末的汪京,就别号“长啸老人”陈鼎为他立《啸翁传》,说他:能作鸾鹤凤凰鸣,每一发声,则百鸟回翔,鸡鹜皆舞。又善作老龙吟,醉卧大江滨,长吟数声,鱼虾皆破狼来朝,鼋鼍多迎涛以拜。这是“啸”给象声以影响的明证。
由于象声从啸等各种艺术吮吸养料,所以它格外迷人。康熙时的屈复,从少年起就苦苦追听象声,直到雍正元年(1723)的冬天,在北京的“兰雪堂”夜宴中,屈复才听到了仰慕已久的“俗名曰像声儿,亦名口技”的表演。表演者是一白首老盲艺人,他“垂帷而作,无不神妙”屈复有感于“此戏自子史而外,百家小说皆所不载”便在其著作《弱水集》中用诗歌颂了这位杰出的象声艺人高超的技艺:
中有瞽者麻目须,历历碌碌六尺躯。
主人指此前揖客,试令作技为欢娱。
独闭空房帘垂地,衣履之外一物无。
依微漫话招寻侣,往复披展通情伫。
先时两两后三三,多或十十少五五。
疾徐高下乱纷纭,阴阳少壮齐尔汝。
未睹形容只辨声,声里偏能传言语。
宾客无言灯荧荧,童仆尽倚倚罗屏。
排忧非乐参神会,不嚏不睡侧耳听。
忽闻喁喁兼絮絮,十二峰头相送迎。
云飞雨散夜将半,小儿梦中啼咿嘤。
忽闻朱门张公子,泣罢前鱼娇鸟鸣。